卡莫纳志
第八卷 · 群像志

群像志拾遗 · 无名者传

群像志写了有名有姓的人,补编写了我这样有名无姓的人。其实暗区里最多的,是连呼号都留不下的人——他们的故事只存在于队友的记忆里,随着一次清空藏身处、一次退坑,就永远消失了。

这一编,为这些人立传。六篇,六个身影。他们都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,他们是一类人。你读到他们的时候,也许会想起某个和你一起撤离过的队友——那这篇传,就算是替他立的。

无名者一 · 收尸人

人不认识,牌子要带。

萍水相逢,送君一程。

暗区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:队友倒了,能救则救,救不了,就把他的铭牌带出去。

铭牌带出去有什么用?没什么用。不掉落,不值钱,不占几个格子。但总有人带。

有这么一位特遣队员,人称收尸人。他下暗区有个习惯:只要看见地上有阵亡队友的盒子,不管认不认识,先把铭牌揣上。背包再满,铭牌的格子永远留着。有一回农场大战,全队只活下来他一个,他背包里塞了三个铭牌,自己的大金反而扔了两件。路人笑他傻,他说:牌子带出去,这局他们才算“撤离失败”,不然算“失踪”。

失踪和撤离失败,在暗区里只是两行不同的结算用语。在他看来不一样:失败是回家,失踪是没回家。

或曰:卡莫纳的温情,大半藏在这种“没用”的事情里。没用的铭牌,没用的等待,没用的回头开枪掩护。但人之所以为人,正在于做没用的事。

无名者二 · 摆渡人

满配进图,裸装出来。

不为发财,渡人过河。

每个新人都会遇见一个摆渡人——带他打第一局真图的人。

摆渡人多是老队员,装备早就毕业,仓库早就爆仓,进图不为搜刮,专为带新。新人不认路,他走在前面;新人不懂老六位,他先把点位指一遍;新人听见枪声就趴,他说别慌,是游荡者。撤离的时候,他把搜到的好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,摆在新人面前:拿上。新人不好意思,他说:拿上,我用不着。

新人问:图什么?

摆渡人一般答不上来。有的说是还愿——当年也有人这么带过我。有的说没图什么,就是见不得新人被老六吓到退游。野史记载,第六纪有位摆渡人,前后带过两百多个新人,自己却在一个深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暗区。他带过的那些新人,后来散在暗区各处,多半也成了别人的摆渡人。

或曰:摆渡人不需要被记住。摆渡这件事,本身就是他的纪念碑。

无名者三 · 改枪匠

一把破枪,改了三年。

子弹认人,枪也认人。

暗区的改枪系统极深,千百种配件,排列组合无穷。多数人抄作业,照着手册配一把版本答案。但也有人不。

有这么一位改枪匠,钟爱一把早已跌出版本的老枪。手册说它刮痧,他说它顺手;纪削了它三次,他改了三回方案,硬是接着用。他的仓库里没有满配名枪,只有那杆老枪的十几个版本,像一部私人的编年史。朋友问他为什么,他说:版本是委员会的,枪感是自己的。新枪谁都使得好,这杆枪,只有我使得好。

后来他果然使得好。据载某次电视台混战,他用那杆“刮痧枪”连下三人,观战的队友直呼看不懂。他说没什么看不懂的:人挑枪,枪也挑人,处久了,就是老伙计。

或曰:暗区经济学算得清每一颗子弹的价格,算不清一杆用顺了手的老枪。账外的价值,也是价值。

无名者四 · 守夜人

白天是人,夜里是兵。

凌晨三点,暗区不夜。

暗区的深夜档,是另一个世界。

夜里人少,结伴难,图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。守夜人们就在这个时段出没:下夜班的工人,倒时差的留学生,睡不着的失眠者,值完大夜班的医生。他们白天各有各的身份,凌晨三点,在军港的灯塔下相遇,互道一声:这个点儿还在啊。

守夜人之间有一种奇特的默契。凌晨的局,杀气反而淡一些——都是睡不着觉的人,都知道对方为什么睡不着。传闻某年除夕夜,两个素不相识的守夜人在撤离点相遇,本该交火,却隔着五十米,用喷漆在墙上互喷了一个“年”字,各自撤离。

此事真伪无考。但每一个守夜人都愿意相信它是真的。

或曰:白天的暗区是战场,凌晨的暗区是茶馆。杀伐与温情,只隔着一个时区。

无名者五 · 仓管员

仓库三千件,一件不舍得。

不是守财奴,是收藏家。

有人进图是为了变强,有人是为了变富。仓管进图,是为了集齐。

每一种大金,每一件限定,每一个纪的信物,他都要收一件,整整齐齐码在仓库里,按纪分格,按稀有度排序。别人爆仓了卖东西,他爆仓了宁可掏钱扩仓。朋友说你这些东西卖了能换多少柯恩币,他说:你看博物馆会把展品卖了吗?

他的仓库就是博物馆。每一件藏品背后都有一个日期、一张地图、一段故事:这件是第三纪第一次出大金,那件是第九纪坠机点摸的,这一件,是和一个已经退游的队友一起搜到的——东西在他这儿,等于那个队友还在这儿。

或曰:仓管员收藏的不是物资,是时间。仓库的格子是有限的,时间是无限的,用有限装无限,所以仓管永远在爆仓。

无名者六 · 最后的新兵

诸君讲古,我方进暗区。

来晚了吗?暗区正好。

第十八纪,“原爆点”的浊潮漫进湾区,老兵们在骂调度、在怀念第一纪、在说这暗区要凉。就在这个时候,一个新人第一次踏进了农场。

他什么都不会。不认识路,不知道撤离点在哪儿,分不清游荡者和同行,把全部的启动资金配成了一套中看不中用的装备,三局就赔光了。公共频段有人笑他:都第十八纪了还有新人?

是的,都第十八纪了,还有新人。

他在训练场练了一个星期,跟着手册认全了农场每一条路,第一次成功撤离那天,他带出来的全部家当只值几千柯恩币,他却留了影。又过了些日子,他在军港摸到了人生第一块大金。又过了一阵子,他开始带更新的新人——第十八纪的暗区,居然还有比他更新的人。

或曰:史家写史,最怕写“最后”两个字。但只要还有新兵进来,卡莫纳就没有“最后”。一个世界老没老,不看它有多少历史,看它还有没有第一天。第十八纪的农场麦浪,和第一纪的一样黄。这就够了。

拾遗总评

六篇小传,写的都是“没有用”的人:带铭牌的,带新人的,玩老枪的,熬夜的,爆仓的,刚进暗区的。卡莫纳的正史里没有他们,但卡莫纳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。编者曰:一部暗区史,半部是枭雄的,半部是无名者的。枭雄决定了暗区是什么,无名者决定了暗区值不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