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莫纳志
第五卷 · 战役录

战役录附编 · 战地采访录

(本编收录各战役亲历者的口述,由编者辑录。口述体的用意,是把正史的骨架,敷上体温。)

采访一 · 三月守卫战幸存者

受访者:近卫营老兵,要塞三月守卫战亲历者。

“你问那三个月怎么过来的?一天一天过呗。”

“不对,不是一天一天。是一炮一炮。炮击是有节奏的,听久了,你能从炮声里听出对面炮兵团换了几班人。后来我能听出哪门炮的炮管磨损了——声音发飘。我跟阿贾克斯说,对面三号炮该换管了。他说你怎么知道。我说它打得没以前准了。”

“饿?饿不算事。渴也不算事。最怕的是安静。炮击停了,你知道他们在准备总攻;可你要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,安静比炮击可怕十倍。”

“阿贾克斯厉害在哪?他能在安静里睡着。真的,炮一停,全营睡不着,他睡得着。他说睡不着的仗打不赢。我们都服他这个。”

“解围那天?我哭了。不许笑。全城的人都哭了。三个月没哭过的人,那天全哭了。”

“你问为什么守?没想过为什么。城在,我们在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“现在很多年轻人下暗区,打到要塞,还骂我们难打。废话。三个月都没打下来,能让你们四十分钟打下来?”

采访二 · 断桥之夜目击者

受访者:乔木镇农民,战争难民,现居境外。

“桥炸那晚,我在河西边的亲戚家。一声响,整个镇子的玻璃都震了。”

“第二天我去看。桥断了,断口扎进河里,像一根掰断的骨头。”

“你知道吗,那座桥是我看着修起来的。年轻时候我在工地上抬过钢梁。它通车那天,全镇人去看,火车从上面开过去,大家都说,卡莫纳有出息了。”

“炸它的也是卡莫纳人。修它的是卡莫纳人,炸它的也是。你说这仗打的,图什么呢。”

“后来听说,炸桥是为了断一个什么大计划。大人物的计划,我不懂。我就知道,桥断了,河东的粮食运不到河西,河西的木材运不到河东。老百姓的计划泡汤了。”

“大人物的计划叫冈格尼尔,老百姓的计划叫过日子。”

“他们炸掉了冈格尼尔。顺便,把过日子也炸了。”

采访三 · 国王号水兵

受访者:国王号轮机兵,自沉命令执行者之一。

“通海阀是我拧开的。我这双手,保养了那台主机八年,最后是我亲手放海水淹了它。”

“舰长最后一个离舰。他在舷梯上站了一会儿,摸了摸栏杆。那个动作我一辈子忘不了——像摸一头老牛的角。”

“船沉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海军有个说法:船沉的时候说话,会打扰船。”

“德尔文抗命的事,我不恨他。真的。当时恨,现在不恨了。他有他的道理,舰长有舰长的道理,上头有上头的道理。人人都有道理,船没了。”

“这就是战争:道理太多,船太少。”

“你现在问我,支持哪边?我支持船。”

采访四 · 北山袭击案幸存者

受访者:黑金押送队队员,车队覆灭后退役。

“第一枪响的时候,我正在看表。所以我记得时间,分秒不差。”

“头车炸的时候,我以为我看错了。那条路我们勘测过,排过雷,设过前哨。完美。教科书级的押送路线。”

“教科书漏了一页:弗雷德。”

“你问我怎么活下来的?装死。不丢人。我们队长喊的最后一句话是‘保护货物’,然后就没声了。我趴在雪里,听着他们搜车。博雷罗的人从离我两米的地方走过去,我听见雪在他靴子底下响。”

“两米。我这辈子离死最近的两米。”

“兰德尔长官跳水的事,外面都笑话他。我不笑。他跳水之前,把我们三个还能动的伤员推下了路基——是他把我们推下去的,然后他引着追兵往河边跑。他跳水不是逃命,是把追兵从我们身边引开。”

“这些,外面不报道。外面只报道‘跳水冠军’。”

“你们下暗区的人拿这个当笑话。笑话就笑话吧。我只想说,那天河水是冰的。跳下去需要的不只是勇气,是知道自己必须活着回去报信的责任。”

“冠军就冠军吧。至少他活着。我们全队,活着的就剩我们几个了。”

采访五 · 黑门之战的黑金老兵

受访者:黑金国际电视台行动队退役队员。

“电视台那仗,没法跟没打过的人形容。一栋楼,你打下一楼,二楼是敌人的;你打上二楼,三楼是他们的;你在一楼吃饭,头顶上踩着敌人。”

“最难受的是夜里。这楼以前是做电视的,隔音好得变态。白天枪声震天,夜里安静得能听见电线的电流声。电流声一响,你就想起这楼以前是干嘛的——播节目的,让人乐的。”

“我们在一个演播厅里防守,提词器还亮着,上面的字没清。我站岗的时候老忍不住看。是一期综艺节目的台词,暗区环节的,念的人要哈哈大笑那种。”

“我盯着‘哈哈哈哈’那几个字站了一夜的岗。”

“后来我调走了。走的时候,提词器还亮着。”

“不知道现在灭没灭。”

采访六 · 农场交易旁观者

受访者:农场游荡者,交易当天的目击者。

“那天农场来了好多车。不是普通的打架,是大买卖。”

“我们本地人都躲了。老规矩:车多的日子,不出门。”

“我躲在一个地窖里,从缝里看。看见博雷罗——对,就是那个博雷罗——押着一个人过去。那个人走得很慢,博雷罗走在他旁边,也不催。两个人走得像散步。”

“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走得很慢的人值多少钱。值好几个国家的钱。”

“再后来就打起来了。枪声从下午响到天黑。我在地窖里饿了一天。”

“晚上枪声停了,我爬出来找吃的,在战场边上捡到一块手表。死人的表。”

“表还在走。”

“我戴了很多年。后来卖给了一个特遣队员。他问我表哪来的,我说捡的。他问死人是谁,我说不知道。”

“真不知道。那天的死人太多了,手表记不住名字。”

采访七 · 和平行者幸存队员

受访者:科伦空勤团队员,冥河事件幸存者。匿名。

“我接受你们采访只有一个条件:不写我的名字。我的队友们都死了,写我的名字,对不起他们。”

“行动很顺利。顺利得我现在想起来都想吐。破坏防空设施,坚守雷达站,复制密钥——每一步都像排练过。我们当时还挺得意,觉得自己是精锐。”

“精锐个屁。我们是道具。”

“撤离前夜,枪从背后响的时候,我回头,看见的是自己的识别信号。自己人。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当时想的是什么——我想:‘通讯故障?误伤?’”

“人脑在那种时候会本能地找借口。因为真相你承受不了:自己人杀自己人,不是误伤,是命令。”

“我活下来的原因是中弹的位置好,加上装死装得专业。我趴在队友中间,听着他们补枪。一枪,一个。一枪,一个。”

“然后我听见了防空炮的巨响。然后是天上的爆炸。”

“我在尸体堆里躺着,看着那架飞机着火,往下掉。很慢,像一片烧着的树叶。”

“后来我才知道飞机上装的是什么。我才知道我们那晚破坏了什么、修复了什么、击落了什么、放出了什么。”

“我们以为自己在为和平开路。实际上我们在为一场瘟疫拆门。”

“雷诺伊尔背了锅。挺好的,他扛得住。换成我,我扛不住——你看,我现在连名字都不敢留。”

“你们问我恨不恨冥河?不恨。他们也是道具。我恨那个写剧本的。”

“问题是,剧本没有署名。”

采访八 · 湾区快反小队队员

受访者:生化快反小队现役队员,第十八纪浊潮行动参与者。

“进去之前,他们给我们看了湾区的战前照片。沙滩,遮阳伞,冰激凌车。看完再进去——指挥部说这叫‘任务简报’,我觉得这叫诛心。”

“感染者的样子,网上有影像,我不描述了。我只说一个没人提过的细节:他们身上的衣服。”

“名牌T恤。度假帽。小孩子的凉鞋。有个人——有具感染者——手腕上还戴着潜水表,表带是荧光的。雾里头,那点荧光一晃一晃的,他朝我们走过来的时候,那点光在最前面。”

“我开枪的时候,盯着那点荧光。后来那块表停在我脚边。我没捡。”

“山雀女士说,制造这东西的人相信自己在建设更好的世界。我不懂那些。我就知道一件事:”

“战前的照片里,沙滩上全是人。”

“现在的沙滩上,也全是‘人’。”

“中间只隔了一瓶试剂。”

“一瓶。你们想想。”